森林的火焰's profile江湖满地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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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22

    乱点随园:淡菜

    淡菜煨肉加汤,颇鲜,取肉去心,酒炒亦可。

    火焰评:淡菜本非菜。北方叫海虹,南方叫青口,学名叫贻贝,英文叫mussel。生长咸海水,既不“淡“,也不“菜”。当初起淡菜这个名儿的人,真叫促狭。
    袁公此处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却苦了后来好学不倦做菜的人。“淡菜煨肉加汤”,是炖肉时加淡菜熬的汤,还是肉与淡菜在汤里同炖呢?当然,不管哪种做法,鲜是一定的。
    现在干的海虹/青口/贻贝/mussel倒是全国一致地叫淡菜,甚至在海外,用扁竹签一排排地穿着。梁实秋嫌人家长得丑,象晒干了的蝉。对新鲜的那种生物,各地人仍然固执地支持他们习惯的本名称呼,认为是最标准,最正确,最贴切的。海虹是个好名字。剥开它的壳,是珍珠色的里子,的确隐隐有彩虹的光芒。上等的有饱满橙红色的肉,勾勒着俏丽的小黑花边。“青口”就有点儿古怪。如果此处的“青”是淡黑色,那么人家整个儿都是青的,又岂独口哉?广东人经常给海产起些古怪抽象的名字,象石狗公,九肚鱼。虽然匪夷所思,却能过耳不忘。
    能“取肉去心”,或用酒炒的淡菜,应该不是晒干的。烧贝壳类软体动物必热锅里烹酒,去腥提鲜。袁枚时代的厨子们可能还在摸索这个道理,需要文化人着紧处提点一下。青口是价钱极贱的贝类,凡沿海处都毫无原则地大量生长,毁了自己的前程,益了我们的荷包和肠胃。清楚记得五六岁在青岛姑妈家作客,记得大人想起要吃海虹,遂到市场上去撮了一大脸盆回来,热锅里下了姜葱酒,半炒半煮的,待都开了口便可吃。装在大铝饭盆里上桌,连我在内,一人面前一堆高高的壳。盆里剩下的汤鲜极,不过偶然有沙。在广东吃海鲜,店家总“送”一样菜,可以是杂鱼白菜滚豆腐汤,也可以是豉椒炒花壳蚬或炒青口。大部分时候蚬更鲜嫩,可是青口当造时非常肥美,比蚬粗枝大叶的另有。广东人炒贝类,油极旺,火极高,佐料极重,炒出来却鲜得不得了。佐料不是喧宾夺主,而是众星捧月。家里做的,永远没有大排档做的好吃。
    大学的鱼类学实习,到在江口附近的一个小渔岛。一早天刚亮就跟老师去码头渔民处拣人家不要的箩底货分类认种,又跟着养殖户去看海里种的“青口田”。原来当地浅海全是泥滩,在海水里趟着,淤泥先是没到脚背,继而没膝,继而淹到大腿。不过几百米的路程,每拔一步都无比艰难。在岸上轻便的运动鞋到了水里,被淤泥牢牢胶住,反而带领我们的渔民穿了一双轻便的胶皮鞋,毫不在意。又不能脱下鞋子赤足前进,因为泥里有破碎的尖利贝壳。好不容易挨到青口田,是一带稀稀落落打在海里的水泥桩,每个桩顶,离海水一尺远处,密密麻麻的一层一层青口牢牢胶在一起。彼时潮落,青口都露出了海面。可怜我们跋涉许久,只是为了看一眼这些唤它不应,戳它不动,毫无人性的东东,又要原路跋涉回去。放眼四望是淡灰的海和天,荒滩上狰狞的红树林,空气里有浓浓的腥咸味道。憨厚的渔民一边照顾我们这些四肢娇惰的大学生,一边背了一个大麻袋,装着二三十斤青口送我们打牙祭。当晚回到下处,头一件事是把自己从头顶到脚趾缝里的污泥全部刷干净,第二件事是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争先恐后地去包饭的小馆坐定,狼吞虎咽红烧鲨鱼和煮青口,就着当地粗砺的籼米饭。吃饱喝足,才拖着酸软的双腿趿着拖鞋,上小镇的杂货店买十块钱一双的假耐克凉鞋,把被污泥染棕的运动鞋丢掉。大学所有的实习,以这一次最为生动。
    青口在中国是便宜的海鲜,是外国是货真价实的海鲜,并不比大虾螃蟹更平民化。室友爱吃青口甚于蚝。她对唐人街超市有特殊感情,从不说半个不字,因为唐人街的青口比光猛明净的大超市便宜三分之二,新鲜一倍有余。她最喜欢的是菜谱上照搬来的“泰式做法”:两磅青口滚水焯到开口,然后香茅青柠椰浆煮一个汁,把青口放进去混匀,就好了。真正的泰式青口不知如何,但她做的已经十分可口。国王街上有一间以经营上百种啤酒和啤酒菜式的餐馆,菜单上列着三五种青口做法可选择。一样蕃茄,啤酒和香叶煮的青口,十分鲜美。随盘附送外脆内软的好面包,一小块一小块撕下来蘸着汁吃,比单吃青口还要过瘾。这种野和尚打方丈的味觉效果,有时很有喜剧性。


    小食谭记:扁尖

    煮排骨汤,放下最后一根扁尖,心里有点儿空,就象突然发现冰箱里的存肉不够两顿的了。心想:这周无论如何要想着补货。
    不记得什么时候学会吃扁尖的。大约是在香港的时候,跟上海来的好友同住在四室一厅的宿舍,跟她学着做扁尖。她不象我爱吃肥鸡厚肉的烂肠之食,经常做点粥,煮碗汤便算是一餐。我见她做过西红柿扁尖汤,异其天然鲜美。抑或是我一时好奇从“老三阳”一类的南货铺买回来,问她做法。记忆总是罗生门,结局却不是。
    来到加拿大发现唐人街仍然有扁尖卖,货极多,价极廉,比香港的还鲜嫩脆长。有的用稀疏的青篾小竹篓装着,简陋却可爱,几乎算得上探春要求的“朴而不俗,直而不拙“。更简陋一点是厚胶袋的真空包装,里面一条条细笋盘曲虬结,急切间常撕罗不开。撕开来细瞧:色作淡青微黄,虽然经过水煮盐浸的风霜,还依稀残留春笋的稚嫩青柔。细思量,实在是比火腿咸鱼还要高明的神品。火腿咸鱼各国皆有,虽然风味不同;咸腌春笋可是独门绝活,更何况味道隽永,非寻常俗物。
    扁尖总是号称来自天目山,仿佛别处的笋都不够品格做成扁尖似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凡事有坚持总值得刮目相看。是天目山的水土才生得出能做扁尖的细长春笋,还是天目山脚的居民才有这种秘不外传的手艺?上网一查,才知道价钱廉宜的扁尖,做起来竟然如许费事,又要煮,又要烘,又要捂,又要揉。如果是落在矫情的法国人手里,不知要名贵到什么地步。天目山属临安,南宋偏安的小朝廷,无端端使临安二字蒙了羞名:非在战败求和,苟安一隅,而在文武百官于残山剩水间还孜孜搜剔百姓以饱宦囊。彼临安当时指杭州,“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哪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现在的临安只是杭州一县。
    袁枚是浙江人,最会吃笋。“随园食单”的小菜单里有天目笋一项:“天目笋多在苏州发卖。其篓中盖面者最佳,下二寸便搀入老根硬节矣。须出重价,专买其盖面者数十条,如集狐成腋之义。”寥寥几十字,泰半是控诉无良商贩,可没说滋味如何。都说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古人其实也不忠厚。城里人笑乡下人土,乡下人笑城里人呆,自古便是如此。袁枚的好处在偶然流露出来的通世情明市井,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秀才。
    会吃扁尖的江浙人士,有种种高妙烹法。极繁极简,各有各神奇。有一道 “竹缠鳝鱼”,先用鳝段裹了肉末,又将扁尖丝在鳝段上缠紧,调味蒸熟。做法奇巧,光看字面便知十分考工夫,非常符合江浙一带人在吃喝上不但讲求味道,更斗智斗勇的风格。斗智是挖空心思试验大胆的食物组合和烹调方式,斗勇是不怕繁琐,排除万难,以无穷耐心浇灌,成就一样菜的火候。其实当地人也有极纯朴的,象鲁迅笔下有紫色圆脸的闰土。所以扁尖也可以洗去盐霜,撕成细丝,沸水一捞,麻油一拌,便可下粥。
    我吃扁尖完全是半路出家,没有传统,所以做汤居多。扁尖冬菇黄豆芽入汤,滋味应该不输火腿老鸡。只可惜某人无肉不欢惯了,于心不忍。于是总烧扁尖排骨汤,偶然随心所欲地加冬瓜或浸得胖胖的黄豆。若是凑巧有鸭子,便拣骨肉嶙峋的部位放上几块。加拿大的鸭子肥,煮出浓黄的小半锅油。现在有隔油壶,毫不费劲便得到清如碧玉的一碗汤。汤里的肉盛一碗递给某人,再拌一碗蒜泥醋香菜末,某人便吃个老母猪不抬头。扁尖的好处,当然归我慢慢享用了。此地虽然没有杭州著名的老鸭煲,上海著名的腌笃鲜,吃吃喝喝里的小辰光也颇过得。
    本以为广东人不懂得吃扁尖。某日翻江献珠的“传统粤菜精华录”,讲“太史田鸡”的做法,道是别的材料包括瑶柱火腿都可以斟酌,唯不能缺扁尖。三四十年代的广州,扁尖由挑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发卖,小孩子称为“东丝佬”的。这些小贩走南闯北,撞府冲州,多操北方口音,扯着喉咙喊“卖东西,卖东西!”响彻深宅大院。广东话讹“东西“为”东丝“。除了扁尖,还有花生,榨菜,春不老等等非广东出产的”东丝“。广东人的人性跟别处一样千疮百孔,更有几样别处人没有的招人嫌的毛病;只饮食上的毫不保守,大胆包罗,足以自豪。人说富不过三代,江太史家却只富了一代。江献珠懂事时,家道已败。富贵印象得如天光云影,因此落笔之间分外惆怅。

    November 19

    冬天

    十一月十九日。
    永远阴天,阴得世界上的颜色分外鲜明:交通灯,电车,飞驰而过浅蓝色的mini cooper。
    星巴克换了红纸杯。第二杯推出姜汁肉桂拿铁。
    小姑娘们的紧身牛仔裤或legging外面穿着土黄色大厚毡靴,或者绣花的毛毛大靴子。
    街上一个流浪汉大声唱圣诞歌。
    医院电梯里看见一家三口,全戴着十分加拿大的彩虹杂色毛线帽,两侧有两根小辫子,象旧小说里的胡人。
    学生中心门口的大银杏树几乎全秃了,枝干黑得象铁。
    松鼠见人经过不但不逃,还停下来眼巴巴地乞讨。它们比夏天整整胖了三轮,包括尾巴。
    有人给小狗穿了背心,甚至靴子。小狗不十分乐意的样子。
    寒风刮面,象凛凛的小刀子。
    小爱买了一杯冻咖啡,里面的冰半点也没化,一直到家。
    螃蟹瘦了。小爱说,今天这个没两周前吃的那一只那么饱满。


    November 18

    久别

    电脑终电脑终于修好了。
    如果不是我寄完签证材料,心血来潮上楼去问问,也许电脑中心的人还要再过一个星期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这帮迷糊精。不管怎么说,修好了比什么都强。
    当然还是要劳烦小爱抱回来,骆驼就是管干这个的。在店里,小爱一把抱起二十斤重的包装盒,说:“骆驼开路了!”我看见书店柜台后的女孩子在偷偷地笑。
    回家打开盒子,把老情人小心地抱上台。台面杂乱无章的电线们顿时有了目标,有了精神。一一插好,桌子才又象桌子了。这个年头,没有电脑,桌上堆了再高的书也没用——根本不能工作。没法写文章,没法查论文,没法被老板表扬或者批评。用笔在稿纸上写原稿再誉清,那是远古时代的事了,不敢相信我曾经一格格地填过作文簿。
    电脑已经不记得我了。它的记忆被洗得一干二净,从我以前设置的墙纸到我两年多来码的文章,到我为一次次见考试委员会堆积的powerpoint,还有我的周杰伦,罗大佑,王菲,Kill Bill。它们随着旧的身患不治之症的硬盘,被送回了Apple。在那里有一群漠不关心的人,把我作为文化喜鹊一点点收集的色彩斑斑的比特喀啦啦嚼碎。新的这个,在电脑内部光洁无瑕地存在着,天真纯洁,一点都不认识我。不过不要紧,我们慢慢重新认识,朝夕相对,发展亲密关系。我有一张Backup,我的书稿,照片,半截拉块的文章,欢天喜地地从光盘上搬进硬盘。迫不及待地打开iTunes,让音乐充满疏于打扫的房间。我把积了比特尘的旧文章拖进新硬盘的目录,把几年攒下来的好文章坏文章分门别类放进新的文件夹。象归亚蕾在“饮食男女”里羞答答说的:“新人,新屋,新气象”。又打算着跟谭咪要几张咪咪和包子的照片点缀桌面和MSN,从此有文化的小日子又过起来了。


    November 15

    没有食堂的日子

    最近勤劳工作,九点多才回窝时有发生。学校生涯一向如此,别人没有怨言,本小姐怎么敢有。只是本小姐虽然不敢,本小姐的胃却敢。 本小姐的胃虽然一向宽宏健壮,却挑剔奄尖。所谓“英雄人也有尴尬事”。尽自饿得咕咕叫,看见不想吃的东西如麦当劳一样逼着两条腿儿往别处走。可惜实验室附近选择不多,转来转去就是寿司盒,白狗儿,大碗汤,汉堡王。我问胃:你想吃什么?胃沉吟半晌,说:我想一只黄黄的牛油蘑菇奄列,一块白白的奶油蛋糕,或一碗热腾腾的越南牛肉粉,再不然,来个一粥一肠。我叹一口气,希望它听得到。这样吧伙计,我不吃附近这些垃圾折磨你,你也不要咕噜咕噜地念经烦我。咱们待会儿回家,煮酸辣方便面,如何?它果然就不吱声了。下次,我要记得在实验室放一包瑞士莲的巧克力糖球儿。 不禁想起了大学的食堂。当年进的大学虽然不怎么样,饭堂可着实不错。人家上真正名牌大学的,精心研究学术之余,有底子理直气壮地控诉食堂,我是只尝过食堂的好处,没尝过食堂的坏处,遇上此种讨论,心虚不敢吭声。我苦练多年厨艺,红枣蒸鸡和肉饼蒸蛋的水平还赶不上学五戴着花白帽子,一个个象“虾球传”里走出来的大师傅。中区研究生食堂的回锅肉,片儿薄张儿大,红红亮亮,又便宜又香。还没修新的研究生宿舍以前,学二延伸出来的“白兰餐厅”,每份菜天价两块五,可是实哚哚的一大勺,满满的都是肉。天气凉了,小窗口有腊肉,腊肠。称两块钱的,淋上黑酱油,大补元气。白兰的白切鸡,烧鹅,白切元蹄,比一般的巷口烧味还好。清楚记得,考英语四级的那天早上,特地早起,去饭堂叫了一碗现烫的肉片河粉,滚热鲜甜,吃得饱饱,语法听力手到擒来。后来考GRE,就再没这福气了。虽然考完马上跟印度师兄到九龙城大吃一顿泰国菜作补偿,考试的五个小时嘴里完全是一股红牛和巧克力的味道,隐隐作甜,甜得难受。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晚上去唐人街吃东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天寒地冻,为一碗牛肉粉走十五分钟,实在作孽。实验室又没有善当骆驼的某人使唤,我说胃啊,咱们俩将就将就吧。明天,明天我想着带两个饭盒,一个是粉蒸肉,另一个还是粉蒸肉。
    November 06

    严正声明

    因为申请已久,过期一月的加拿大学生签证延期终于收到了,本小人家欣喜若狂,扬眉吐气,重新过起了在太阳底下(如果有的话)昂道阔步的合法人士的日子,并得意意忘形地将MSN名改作“终于合法了”。没想到招来一干好心人等,纷纷祝贺,以为本小人家让小爱转了正,从大清门里抬进来了。在此严正声明,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小爱仍然在考察阶段。现在学会了吃面包蛋糕的时候用盘子接着,值得嘉许,但并不表示已经完美,够格坐八人大轿。再说了,如果现在就抬,那我小人家的未来戒指岂不是小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