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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2 圣诞即景圣诞只在眼前了。采购是大事,远近亲疏都要照顾到,最爱的那些人,还得给他们独出心裁的惊喜。各大商场里人流如织,虽然赶不上国内过春节,香港平安夜的盛况,在加拿大也是罕见的了。人们呼朋引伴,大包小包,或春风满面,或皱眉苦寻。正是看人的大好时机。 家品店里,一个金发妈妈带了三个金发孩子。最大的男孩八九岁的样子,无聊地坐在店里摆的样品大圈椅里,玩玩自己的左手指头,又玩玩自己的右手指头。顺 滑丰厚的头发垂在颈上,象电影里百看不厌的花朵般的小男孩。他六七岁的妹妹就兴奋得很,跑来跑去的,闻香味挑蜡烛,又拿着杯子盘子走来走去犹豫挑哪个颜色好。小姑娘梳了小大人似的披肩发,颜色质地跟男孩一模一样。最小的那个一步不离紧贴穿黑大衣的妈妈身后,全副精神没盯着货色,没盯着兄姐,都放在妈妈身上。 误入了一间不适合我的时装店,号码太大,价钱太高。正想出去,看见试衣间里出来一个年轻女孩。旁边的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马上迎过去单臂揽住她,两人在成排的呢子小外套钉珠片背心旁边紧紧相拥相吻了十秒钟。男人轻轻松开手臂,女孩继续翻那堆挂着的衣服。我绕到衣架的另一边,端详这两个人。男人长了一张非常干净清明的长方脸,短短的头发略有凌乱,是发胶高明的效果。深棕色麂皮外套。女孩修长苗条,过肩的平顺温柔的棕金色头发。穿着极修身的窄窄牛仔裤和烟灰色大衣,大衣里露出大红色粗线毛衣。女孩有点儿踌躇地翻看衣服,仿佛吃不准自己衣橱里缺的是哪一件似的。男人安静地站着,全神贯注地望着女孩的背影,眼里亮晶晶的,有点儿微笑,温柔得近于哀矜。象是不能想象,如果没有她,这个圣诞会是什么样子。 八点多了,Nine West里没什么人。就一个黑人妈妈和她童车里的孩子。妈妈在试浅口平跟圆头鞋,左一双右一双,拿不定主意。小宝宝很着急的样子,努力地揿开童车前的防风透明塑料软帘,啊啊啊地要让自己的身体和意见钻出来。每次她很成功地钻出来,妈妈就得放下鞋子,安抚她一番,再把她塞回去。可是她一回去试鞋子,小宝宝就重新上演。不知道她是急着要吸引妈妈的注意力,还是急着要发表自己对鞋子的看法。 在Buffalo试了七件衣服,只有一条裙子决心买了——减价百分之七十,不可能再低了。别的倒还有机会,不忙出手。柜台上的几个都是男孩子,时间已经晚了,懒得应付客人,一边扯幅软纸包起裙子一边在说少年男女最喜欢的感情事:“我昨天约她出来。。。她跟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我说这是哪有的事。。。唉。。。她真是,一点都不成熟。。。”我捏着信用卡在一边等,他终于说到话缝儿,转向我:“您要礼物收据么?我们这是最后减价了,没得退,没得换颜色。。。今天谁帮您试的衣服?”我说记不清了,一个短头发黑T恤的女孩子。他若有所悟地哦了一下,刷卡,让我签名,接着跟伙伴们说那个他约出来任性的女孩子。我走出店门,外面凉丝丝的风被宝石样的灯熏上了热闹气。 December 20 乱点随园:海堰袁枚:海堰, 宁波小鱼也。味同虾米,以之蒸蛋甚佳,作小菜亦可。 火焰:搜遍网络不见名叫“海堰“的鱼,搜到的结果更多跟建筑工程有关。不信袁枚到如今三四百年间这种小鱼已经绝迹,更大的可能是袁枚写了通假字。问了宁波人阿耐,才知道原来是”海蜒“。这个名字合理得多。翻旧书,因为方言口音各异,腹中墨水多寡不同,旧文人其实常写别字,反而给文字引入了很多趣味。 海蜒原来是鯷鱼的鱼苗,鯷鱼量多价贱,“人多不食“。过去不好保存,捞到的往往全扔回海里;现在大量用来做鱼粉饲料。其实是精制蛋白,只怕是味道不好。不然人早染指了,哪轮得到动物们呢。鱼苗做的海蜒却是上品。鱼苗自是极小的鱼,寸许长,等于无骨。常见的海蜒是咸滚水煮过后再晒干的。很多地方的人会吃而且欣赏小鱼,储存和运输十分方便,味极鲜极浓,或蒸或炸,下酒过粥,各各佳妙。海货店常有“公鱼干“卖,银灰色的狭长小鱼高高地堆着,看见就想起它们过油炸酥后银里透金的模样,抑制不住的馋。广东话里”公“”江“同音,提笔忘字的新老华侨有时也写成”江鱼干“。按图索骥的人可能会败兴而归。小鱼干做零食,跟香葱和花生米一起烘脆了,鲜得不能离口。或者别出心裁,撒在一碗新熬的白粥上,一点点舀着吃,香而暖。就是随园主人说的”作小菜“吧。袁枚南方人,好吃粥,连带着也好吃小菜。一本随园食单,专门有长长的”小菜单“。又好鲜咸,咸鱼生撕了就当小菜吃,怎不咋舌也么哥。 袁枚的吃法是蒸蛋。韧的小鱼跟滑的蛋羹,质地对比奇突。蒸蛋的花样很多,虾米蒸蛋,瑶柱蒸蛋,冬菇蒸蛋,肉糜蒸蛋。。。但是略重一点的材料便会沉在碗底结作一块,吃得不舒服。高阳在《胡雪岩》里卖弄江南豪富人家的饮食掌故,有一个蒸蛋秘诀,是先蒸几分钟,等蛋稍凝,才搅入同蒸的材料,再次蒸熟。这样材料便可上下均匀分布。虽然小道,却很有用。 韩国人也是吃海蜒的。他们用小鱼干煮汤。韩国人好吃汤汤水水的热菜,海蜒汤,海带汤,牛肉汤,都是常用的汤底。汤底滚开,再放进海鲜,肉类,蘑菇,豆腐。。。要辣的还可以加泡菜,辣椒粉。有寒意的夜里这么热气腾腾地吃一碗,满天彤云都消散。日本的“奥殿”也差不多,有什么煮什么的一大锅杂烩菜。一品锅,猪肉炖粉条,白菜粉丝羊肉煨氽儿的乐趣,庶几近之。 December 15 节日气氛上周给家里打电话,老爸问,你们那儿节日气氛浓吧?我一想,别的没有,就这,一点不缺。 过了万圣节,店家收拾起牛鬼蛇神和一块钱一千卡路里的糖果,就开始跟宝哥哥似的犯爱红的毛病儿。最领先的是星巴克,反正万圣节它凑不上热闹,早就开始酝酿圣诞情绪,十一月初就换了红色星星纸杯,然后是蛋酒咖啡,姜汁拿铁纷纷上市。商店先是躲躲闪闪的挂银球,镶红边,在不显眼处戴圣诞老人的红软帽;一到十一月中,就是大张旗鼓的猩红,深绿,黄金,白绒:红光直冲牛斗。寒夜里看大mall的玻璃窗,全都对着灰黑的冬天招手:“来买我吧”。真是资本主义啊,买什么无所谓,只要来买。小爱说,人生这么短暂,一年花两个月庆祝圣诞的人是可耻的。 伊顿中心搭起了两层楼高的圣诞树,施华洛世奇赞助,大串大块的水晶缀在碧绿的松叶间,还有银白色的大珠。只有绿色和白色。强烈的灯光照下来,圣诞树缓缓转动,珠光宝气,晶莹剔透,经过的人都叹为观止。 街头街尾开始放一千零一遍的“铃儿响叮当“,”平安夜“,”驯鹿“。。。听得人发疯。每年一次的陈腐旧套,不知道已经延续了多少年,看来还有延续下去的必要。”圣诞歌已经用所有的唱法唱过了,爵士的,灵的,rap的。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呢?据说圣诞时分自杀率特别高,孤单的人看别人和美热闹地过节,一想不开就寻了短见;焉知不是被千篇一律连续放一个半月的圣诞歌逼死的呢?去年在如蜜家,她八十五岁的祖母收集了一屋子会唱歌的玩具,包括一棵奏乐的小圣诞树。在祖母家坐了半小时,出门的时候她已经近于歇斯底里了。 December 11 记一次成功的火锅成功地在客人来前打扫完了卫生和洗干净了自己。 成功地让小爱第一次拖了地。 成功地让谭咪第一次吃了蚝。 成功地养螃蟹过夜,并独力砍成碎块。 成功地吃完了所有的蘑菇。 成功地预备了菜谱收拾火锅剩料:菠菜猪肝汤,炒腰片,沙爹金针菇混合肉片虾圆鱿鱼煲。合内 December 09 在买菜的路上艰难前进上周去买菜,本来说好要到欧洲肉店买一磅烟肉当早餐,结果买了太多太重的东西,小爱说,下周吧,我午饭的时候去一趟。我说好,你能再给拎只整鸡回来吗?小爱说,我什么人,没问题。 别说效率还真高,没两天兴冲冲地报告:烟肉买回来了,在宿舍冰箱搁着呢。我表示赞许之余,问,鸡呢?买了么? 小爱同学一怔,摇摇头遗憾地说:你说你表扬完了就停下多好,这样我听上去多么完美。现在呢,现在我又成傻瓜了。 December 01 烹调手段的侧面肯定及其他昨天晚上跟香港来的朋友约了晚饭,怕是“ 港生会”,大家说广东话方便,就没叫上小爱。结果到了一看,原来某一港生要特特炫耀一下刚追到手的金发女友,还是我们以前都认识的,又被迫讲英文。暗暗懊悔,早知道把小爱带上了。 一进门闻到一股pizza的味道,问吃了么。小爱说吃过了,又说,都是你!我现在发现pizza难以下咽了!你看你都做了什么!我要吃红烧牛肉。。。 最近常去越南馆子火车头,便宜美味。牛肉三味,端上来壮观的一大盘子。咖喱鸡带蒜茸面包:没想到越南人能做那么好吃的面包;沙爹猪牛:这个不用说了,两个人要吃六串才过瘾。所有的盘子一齐摆在面前,小爱望望这个,望望那个,竟然迟疑了十秒钟先攻打哪一样。 把一只小老鼠放在一大块奶酪床上,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November 22 乱点随园:淡菜淡菜煨肉加汤,颇鲜,取肉去心,酒炒亦可。 火焰评:淡菜本非菜。北方叫海虹,南方叫青口,学名叫贻贝,英文叫mussel。生长咸海水,既不“淡“,也不“菜”。当初起淡菜这个名儿的人,真叫促狭。 袁公此处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却苦了后来好学不倦做菜的人。“淡菜煨肉加汤”,是炖肉时加淡菜熬的汤,还是肉与淡菜在汤里同炖呢?当然,不管哪种做法,鲜是一定的。 现在干的海虹/青口/贻贝/mussel倒是全国一致地叫淡菜,甚至在海外,用扁竹签一排排地穿着。梁实秋嫌人家长得丑,象晒干了的蝉。对新鲜的那种生物,各地人仍然固执地支持他们习惯的本名称呼,认为是最标准,最正确,最贴切的。海虹是个好名字。剥开它的壳,是珍珠色的里子,的确隐隐有彩虹的光芒。上等的有饱满橙红色的肉,勾勒着俏丽的小黑花边。“青口”就有点儿古怪。如果此处的“青”是淡黑色,那么人家整个儿都是青的,又岂独口哉?广东人经常给海产起些古怪抽象的名字,象石狗公,九肚鱼。虽然匪夷所思,却能过耳不忘。 能“取肉去心”,或用酒炒的淡菜,应该不是晒干的。烧贝壳类软体动物必热锅里烹酒,去腥提鲜。袁枚时代的厨子们可能还在摸索这个道理,需要文化人着紧处提点一下。青口是价钱极贱的贝类,凡沿海处都毫无原则地大量生长,毁了自己的前程,益了我们的荷包和肠胃。清楚记得五六岁在青岛姑妈家作客,记得大人想起要吃海虹,遂到市场上去撮了一大脸盆回来,热锅里下了姜葱酒,半炒半煮的,待都开了口便可吃。装在大铝饭盆里上桌,连我在内,一人面前一堆高高的壳。盆里剩下的汤鲜极,不过偶然有沙。在广东吃海鲜,店家总“送”一样菜,可以是杂鱼白菜滚豆腐汤,也可以是豉椒炒花壳蚬或炒青口。大部分时候蚬更鲜嫩,可是青口当造时非常肥美,比蚬粗枝大叶的另有。广东人炒贝类,油极旺,火极高,佐料极重,炒出来却鲜得不得了。佐料不是喧宾夺主,而是众星捧月。家里做的,永远没有大排档做的好吃。 大学的鱼类学实习,到在江口附近的一个小渔岛。一早天刚亮就跟老师去码头渔民处拣人家不要的箩底货分类认种,又跟着养殖户去看海里种的“青口田”。原来当地浅海全是泥滩,在海水里趟着,淤泥先是没到脚背,继而没膝,继而淹到大腿。不过几百米的路程,每拔一步都无比艰难。在岸上轻便的运动鞋到了水里,被淤泥牢牢胶住,反而带领我们的渔民穿了一双轻便的胶皮鞋,毫不在意。又不能脱下鞋子赤足前进,因为泥里有破碎的尖利贝壳。好不容易挨到青口田,是一带稀稀落落打在海里的水泥桩,每个桩顶,离海水一尺远处,密密麻麻的一层一层青口牢牢胶在一起。彼时潮落,青口都露出了海面。可怜我们跋涉许久,只是为了看一眼这些唤它不应,戳它不动,毫无人性的东东,又要原路跋涉回去。放眼四望是淡灰的海和天,荒滩上狰狞的红树林,空气里有浓浓的腥咸味道。憨厚的渔民一边照顾我们这些四肢娇惰的大学生,一边背了一个大麻袋,装着二三十斤青口送我们打牙祭。当晚回到下处,头一件事是把自己从头顶到脚趾缝里的污泥全部刷干净,第二件事是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争先恐后地去包饭的小馆坐定,狼吞虎咽红烧鲨鱼和煮青口,就着当地粗砺的籼米饭。吃饱喝足,才拖着酸软的双腿趿着拖鞋,上小镇的杂货店买十块钱一双的假耐克凉鞋,把被污泥染棕的运动鞋丢掉。大学所有的实习,以这一次最为生动。 青口在中国是便宜的海鲜,是外国是货真价实的海鲜,并不比大虾螃蟹更平民化。室友爱吃青口甚于蚝。她对唐人街超市有特殊感情,从不说半个不字,因为唐人街的青口比光猛明净的大超市便宜三分之二,新鲜一倍有余。她最喜欢的是菜谱上照搬来的“泰式做法”:两磅青口滚水焯到开口,然后香茅青柠椰浆煮一个汁,把青口放进去混匀,就好了。真正的泰式青口不知如何,但她做的已经十分可口。国王街上有一间以经营上百种啤酒和啤酒菜式的餐馆,菜单上列着三五种青口做法可选择。一样蕃茄,啤酒和香叶煮的青口,十分鲜美。随盘附送外脆内软的好面包,一小块一小块撕下来蘸着汁吃,比单吃青口还要过瘾。这种野和尚打方丈的味觉效果,有时很有喜剧性。 小食谭记:扁尖煮排骨汤,放下最后一根扁尖,心里有点儿空,就象突然发现冰箱里的存肉不够两顿的了。心想:这周无论如何要想着补货。 不记得什么时候学会吃扁尖的。大约是在香港的时候,跟上海来的好友同住在四室一厅的宿舍,跟她学着做扁尖。她不象我爱吃肥鸡厚肉的烂肠之食,经常做点粥,煮碗汤便算是一餐。我见她做过西红柿扁尖汤,异其天然鲜美。抑或是我一时好奇从“老三阳”一类的南货铺买回来,问她做法。记忆总是罗生门,结局却不是。 来到加拿大发现唐人街仍然有扁尖卖,货极多,价极廉,比香港的还鲜嫩脆长。有的用稀疏的青篾小竹篓装着,简陋却可爱,几乎算得上探春要求的“朴而不俗,直而不拙“。更简陋一点是厚胶袋的真空包装,里面一条条细笋盘曲虬结,急切间常撕罗不开。撕开来细瞧:色作淡青微黄,虽然经过水煮盐浸的风霜,还依稀残留春笋的稚嫩青柔。细思量,实在是比火腿咸鱼还要高明的神品。火腿咸鱼各国皆有,虽然风味不同;咸腌春笋可是独门绝活,更何况味道隽永,非寻常俗物。 扁尖总是号称来自天目山,仿佛别处的笋都不够品格做成扁尖似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凡事有坚持总值得刮目相看。是天目山的水土才生得出能做扁尖的细长春笋,还是天目山脚的居民才有这种秘不外传的手艺?上网一查,才知道价钱廉宜的扁尖,做起来竟然如许费事,又要煮,又要烘,又要捂,又要揉。如果是落在矫情的法国人手里,不知要名贵到什么地步。天目山属临安,南宋偏安的小朝廷,无端端使临安二字蒙了羞名:非在战败求和,苟安一隅,而在文武百官于残山剩水间还孜孜搜剔百姓以饱宦囊。彼临安当时指杭州,“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哪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现在的临安只是杭州一县。 袁枚是浙江人,最会吃笋。“随园食单”的小菜单里有天目笋一项:“天目笋多在苏州发卖。其篓中盖面者最佳,下二寸便搀入老根硬节矣。须出重价,专买其盖面者数十条,如集狐成腋之义。”寥寥几十字,泰半是控诉无良商贩,可没说滋味如何。都说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古人其实也不忠厚。城里人笑乡下人土,乡下人笑城里人呆,自古便是如此。袁枚的好处在偶然流露出来的通世情明市井,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秀才。 会吃扁尖的江浙人士,有种种高妙烹法。极繁极简,各有各神奇。有一道 “竹缠鳝鱼”,先用鳝段裹了肉末,又将扁尖丝在鳝段上缠紧,调味蒸熟。做法奇巧,光看字面便知十分考工夫,非常符合江浙一带人在吃喝上不但讲求味道,更斗智斗勇的风格。斗智是挖空心思试验大胆的食物组合和烹调方式,斗勇是不怕繁琐,排除万难,以无穷耐心浇灌,成就一样菜的火候。其实当地人也有极纯朴的,象鲁迅笔下有紫色圆脸的闰土。所以扁尖也可以洗去盐霜,撕成细丝,沸水一捞,麻油一拌,便可下粥。 我吃扁尖完全是半路出家,没有传统,所以做汤居多。扁尖冬菇黄豆芽入汤,滋味应该不输火腿老鸡。只可惜某人无肉不欢惯了,于心不忍。于是总烧扁尖排骨汤,偶然随心所欲地加冬瓜或浸得胖胖的黄豆。若是凑巧有鸭子,便拣骨肉嶙峋的部位放上几块。加拿大的鸭子肥,煮出浓黄的小半锅油。现在有隔油壶,毫不费劲便得到清如碧玉的一碗汤。汤里的肉盛一碗递给某人,再拌一碗蒜泥醋香菜末,某人便吃个老母猪不抬头。扁尖的好处,当然归我慢慢享用了。此地虽然没有杭州著名的老鸭煲,上海著名的腌笃鲜,吃吃喝喝里的小辰光也颇过得。 本以为广东人不懂得吃扁尖。某日翻江献珠的“传统粤菜精华录”,讲“太史田鸡”的做法,道是别的材料包括瑶柱火腿都可以斟酌,唯不能缺扁尖。三四十年代的广州,扁尖由挑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发卖,小孩子称为“东丝佬”的。这些小贩走南闯北,撞府冲州,多操北方口音,扯着喉咙喊“卖东西,卖东西!”响彻深宅大院。广东话讹“东西“为”东丝“。除了扁尖,还有花生,榨菜,春不老等等非广东出产的”东丝“。广东人的人性跟别处一样千疮百孔,更有几样别处人没有的招人嫌的毛病;只饮食上的毫不保守,大胆包罗,足以自豪。人说富不过三代,江太史家却只富了一代。江献珠懂事时,家道已败。富贵印象得如天光云影,因此落笔之间分外惆怅。 November 19 冬天十一月十九日。 永远阴天,阴得世界上的颜色分外鲜明:交通灯,电车,飞驰而过浅蓝色的mini cooper。 星巴克换了红纸杯。第二杯推出姜汁肉桂拿铁。 小姑娘们的紧身牛仔裤或legging外面穿着土黄色大厚毡靴,或者绣花的毛毛大靴子。 街上一个流浪汉大声唱圣诞歌。 医院电梯里看见一家三口,全戴着十分加拿大的彩虹杂色毛线帽,两侧有两根小辫子,象旧小说里的胡人。 学生中心门口的大银杏树几乎全秃了,枝干黑得象铁。 松鼠见人经过不但不逃,还停下来眼巴巴地乞讨。它们比夏天整整胖了三轮,包括尾巴。 有人给小狗穿了背心,甚至靴子。小狗不十分乐意的样子。 寒风刮面,象凛凛的小刀子。 小爱买了一杯冻咖啡,里面的冰半点也没化,一直到家。 螃蟹瘦了。小爱说,今天这个没两周前吃的那一只那么饱满。 November 18 久别电脑终电脑终于修好了。 如果不是我寄完签证材料,心血来潮上楼去问问,也许电脑中心的人还要再过一个星期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这帮迷糊精。不管怎么说,修好了比什么都强。 当然还是要劳烦小爱抱回来,骆驼就是管干这个的。在店里,小爱一把抱起二十斤重的包装盒,说:“骆驼开路了!”我看见书店柜台后的女孩子在偷偷地笑。 回家打开盒子,把老情人小心地抱上台。台面杂乱无章的电线们顿时有了目标,有了精神。一一插好,桌子才又象桌子了。这个年头,没有电脑,桌上堆了再高的书也没用——根本不能工作。没法写文章,没法查论文,没法被老板表扬或者批评。用笔在稿纸上写原稿再誉清,那是远古时代的事了,不敢相信我曾经一格格地填过作文簿。 电脑已经不记得我了。它的记忆被洗得一干二净,从我以前设置的墙纸到我两年多来码的文章,到我为一次次见考试委员会堆积的powerpoint,还有我的周杰伦,罗大佑,王菲,Kill Bill。它们随着旧的身患不治之症的硬盘,被送回了Apple。在那里有一群漠不关心的人,把我作为文化喜鹊一点点收集的色彩斑斑的比特喀啦啦嚼碎。新的这个,在电脑内部光洁无瑕地存在着,天真纯洁,一点都不认识我。不过不要紧,我们慢慢重新认识,朝夕相对,发展亲密关系。我有一张Backup,我的书稿,照片,半截拉块的文章,欢天喜地地从光盘上搬进硬盘。迫不及待地打开iTunes,让音乐充满疏于打扫的房间。我把积了比特尘的旧文章拖进新硬盘的目录,把几年攒下来的好文章坏文章分门别类放进新的文件夹。象归亚蕾在“饮食男女”里羞答答说的:“新人,新屋,新气象”。又打算着跟谭咪要几张咪咪和包子的照片点缀桌面和MSN,从此有文化的小日子又过起来了。 November 15 没有食堂的日子最近勤劳工作,九点多才回窝时有发生。学校生涯一向如此,别人没有怨言,本小姐怎么敢有。只是本小姐虽然不敢,本小姐的胃却敢。
本小姐的胃虽然一向宽宏健壮,却挑剔奄尖。所谓“英雄人也有尴尬事”。尽自饿得咕咕叫,看见不想吃的东西如麦当劳一样逼着两条腿儿往别处走。可惜实验室附近选择不多,转来转去就是寿司盒,白狗儿,大碗汤,汉堡王。我问胃:你想吃什么?胃沉吟半晌,说:我想一只黄黄的牛油蘑菇奄列,一块白白的奶油蛋糕,或一碗热腾腾的越南牛肉粉,再不然,来个一粥一肠。我叹一口气,希望它听得到。这样吧伙计,我不吃附近这些垃圾折磨你,你也不要咕噜咕噜地念经烦我。咱们待会儿回家,煮酸辣方便面,如何?它果然就不吱声了。下次,我要记得在实验室放一包瑞士莲的巧克力糖球儿。
不禁想起了大学的食堂。当年进的大学虽然不怎么样,饭堂可着实不错。人家上真正名牌大学的,精心研究学术之余,有底子理直气壮地控诉食堂,我是只尝过食堂的好处,没尝过食堂的坏处,遇上此种讨论,心虚不敢吭声。我苦练多年厨艺,红枣蒸鸡和肉饼蒸蛋的水平还赶不上学五戴着花白帽子,一个个象“虾球传”里走出来的大师傅。中区研究生食堂的回锅肉,片儿薄张儿大,红红亮亮,又便宜又香。还没修新的研究生宿舍以前,学二延伸出来的“白兰餐厅”,每份菜天价两块五,可是实哚哚的一大勺,满满的都是肉。天气凉了,小窗口有腊肉,腊肠。称两块钱的,淋上黑酱油,大补元气。白兰的白切鸡,烧鹅,白切元蹄,比一般的巷口烧味还好。清楚记得,考英语四级的那天早上,特地早起,去饭堂叫了一碗现烫的肉片河粉,滚热鲜甜,吃得饱饱,语法听力手到擒来。后来考GRE,就再没这福气了。虽然考完马上跟印度师兄到九龙城大吃一顿泰国菜作补偿,考试的五个小时嘴里完全是一股红牛和巧克力的味道,隐隐作甜,甜得难受。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晚上去唐人街吃东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天寒地冻,为一碗牛肉粉走十五分钟,实在作孽。实验室又没有善当骆驼的某人使唤,我说胃啊,咱们俩将就将就吧。明天,明天我想着带两个饭盒,一个是粉蒸肉,另一个还是粉蒸肉。 November 06 严正声明因为申请已久,过期一月的加拿大学生签证延期终于收到了,本小人家欣喜若狂,扬眉吐气,重新过起了在太阳底下(如果有的话)昂道阔步的合法人士的日子,并得意意忘形地将MSN名改作“终于合法了”。没想到招来一干好心人等,纷纷祝贺,以为本小人家让小爱转了正,从大清门里抬进来了。在此严正声明,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小爱仍然在考察阶段。现在学会了吃面包蛋糕的时候用盘子接着,值得嘉许,但并不表示已经完美,够格坐八人大轿。再说了,如果现在就抬,那我小人家的未来戒指岂不是小得可怜。。。 October 29 流年太硬今年流年一定命硬,特别克电器。迄今为止已经克过了自己的手提和手机,现在轮到台机了。好在当年深明大义地买了苹果的三年保修,又在买电脑的第三个月拣到了小爱。不然两年后的现在,我要自己扛着十几斤重的电脑,打车去苹果服务部,战战兢兢地面对吉凶莫测的账单。可怜我写了一半的“客途秋恨”和“红楼金瓶之四”。皇天后土,希望能保住吧。
大风的天气里,去上瑜珈课尤自可,去实验室喂细胞太委屈了。简直不想去。终于还是去了。为了抚慰自己,跑到Body Shop买了粉饼和四色眼影还有刷子。姑娘我年近三十,要开始捣哧啦。看中的GAP袋袋裤已经从75减价到50了。我忍,我一忍再忍,等它减到40再出手。
昨天万圣节,突发奇想,扮了一只艳鬼。可惜下楼的时候忘了带重要道具雨伞,无法上演“伞鬼奇冤”。权充艳尸好了。叹息此地人不识货,媚眼算是做给瞎子看了。假装僵尸的两步走和白眼功自认还不俗。
早起切了西柚做西柚蜜。初时粉红金黄,层层如云母岩,让我很振奋。很快西柚出水,上半层水汪汪,下半层粘嗒嗒。而且西柚片们拒绝下沉,都一窝蜂拱在表面,又让我犯了嘀咕:我是不是放太多了?这东西到底要不要搁冰箱呢?
蒸了半片风鸡,如蜜很惊艳。她本来就爱吃咸的。我觉得剩下的一半再干一两天更好。 October 27 一卤再卤话说上次的卤水嫌香料味太重,将香料包捞起丢掉,陈葱熟蒜也丢掉。这回卤什么呢?
上唐人街买了一盒四根猪舌头(齐刷刷的想要吃我的样子)一包猪耳朵(还是没吃够连着的那块猪头肉),一根猪大肠(全新挑战全新体验),八个鸡翅膀(某人的肠胃总也要照顾一下吧)。打算分作两次卤。
第一次先卤我爱吃的,猪大肠和猪舌头。猪大肠粉红粉红的,似乎已经冲洗过没有传说中可怕的食物或食物变作的东西。人家说要用面粉和盐搓洗的。没有面粉,我就凑合用生粉吧。可是。。。哪一面才是要搓的面?一面光滑,一面有很多油。印象中吃过的大肠都是外面光滑的,于是翻过来搓表面有脂肪的那一面。后来想了想。。。另一面也搓了。加葱姜清水,先煮一滚弃掉臊水。
上次的卤水够咸也够香料,这次除了姜和蒜别的什么都不加了。想了想,又放了一根香茅。香茅的气息十分可人,应该只有正面效应没有负面效应。等卤水煮开,一个小时。略冷,迫不及待地切点大肠,香,略甜,和记忆中的差不多。如果有支持者,简直可以再接再励,做“圈子烧豆腐”。可惜小爱肯定不支持豆腐,估计也不支持大肠这种软软的一包油的东西。只好自己享用了。把舌头多喂他吧。
做卤水之前先煮了一碗粉,一罐鸡汤,掺一点水,加上超市买来的新鲜河粉,煮两分钟,下雪菜,四个大生蚝。再过两分钟就都捞起来。略加一点儿泰国甜辣酱,红翻天剁椒萝卜。鲜得来,鲜得来。 October 26 小食谭记:腐乳腐乳从小到大吃惯的,其实仔细想想蛮有趣。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做菜清者配清,浓者配浓。腐乳却说不上清浓:说清,红白腐乳的味道都十分浓烈,断不能空口吃着玩儿;说浓,却不见油水不顶饥肠。从配搭上来看,从至清淡的白米粥,到至浓厚的扣肉,腐乳都可以混迹其间不觉唐突。非要给它分类,真是很为难。
我对腐乳这种似臭而香的东西有天生的爱好。小时刚从广州回济南,生平第一次见红腐乳,忽然觉得以前吃过的珠江桥白腐乳不如这个好。平素见了白粥就扭来扭去的我,特地多吃了一碗。我妈一眼就看穿了我小小的用心,说:“豆腐乳真管用。”
没多久就发现原来当时的北方红腐乳是唯一的腐乳,马上开始怀念广州大玻璃瓶里层层叠叠的小方块,载沉载浮。白色微带一点乳黄,还很诱人地缀着红红的辣椒碎。还在报纸上不知何处的角落看来,说买腐乳的时候,要用力旋转一下玻璃瓶,如果不跟着瓶子一起转方是好货色。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许是个家庭主妇的无心之语,也许是个广州盛产的老年美食家的经验错乱,我却莫名其妙地记了许多年。小时候,总是别处的青草绿些。好在后来回了广州,北方的红腐乳不缺货。我任性的乡愁乖乖地被满足了,没有话说。
广东人说“腐乳“,一定是白的。腐乳送粥,椒丝腐乳炒通菜。突发奇想,用一”砖 “腐乳搽面包吐司。红的广东人叫”南乳“,意为南方来的腐乳。真奇怪,广州已经够南了,再南就到了海南岛。也许红腐乳和其它”南货“一样,家乡本在江南。跟着北方人叫顺了口,虽然江南在广东以北,也被称为”南乳“。虽然红腐乳不是源自本地,广东人在它身上的创意绝不输蚀。蒸香芋扣肉时放南乳汁,红红火火,香气腾腾。用南乳做面点,更是一绝。著名的”鸡仔饼“,其实是一块肥膘肉裹面糊,面糊里就有南乳。香脆的大良嘣砂,牛耳酥,红艳的南乳都不动声色地出了一把力。广东人的干点心鲜有甜得顶心顶肺,却总不出香浓路线。用油自然不吝,以咸引甜其实是个绝妙的主意。
香港的老字号里,有一间叫“廖子子记“的,专做腐乳。一盘生意父子相传,子媳叔嫂都在店里帮忙。他们很慷慨地让记者做了访问,因为也没有人专门费工夫偷了师在家里做腐乳。豆腐切了小方块儿以后,要接种上腐乳专用的霉菌。温暖潮湿地捂上几天,小豆腐块儿便长满了直立的毛,白发森森。然后再用酒与盐糖去腌,白毛遂倒伏结成一片,即是腐乳外面香滑的一层皮了。没想到来历这么毛骨悚然。
多伦多唐人街的市场让我见了许多以前从来没想到过的腐乳,更有机会比较各地不同的口味。一样是红腐乳,绍兴的较鲜甜,广东的较咸香。江南还体贴地有红腐乳汁以供做腐乳肉之用,广东人就阔佬懒理。腐乳肉真是香甜,不过标准做法比扣肉还麻烦。其实红烧肉或排骨的时候,一块红腐乳捣烂甚至整块丢进锅里,任它慢慢翻滚,这样简易的腐乳肉也很好吃。如果想大做一锅,一周不用烧饭,加些煮鸡蛋进去,变成红烧腐乳肉带卤蛋。卤蛋粉红喷香,与寻常卤蛋不同。吃不完回锅加热,越陈越香。如果家有男丁,做得再多两顿也可扫光。
在多伦多的华人超市还见识了跟大米一起腌的豆腐乳,也许是台湾货?咸且甜,腐乳香并不明显。颜色是白的,却没有那种冲击性的糟臭味,不如视觉效果来得震撼。腐乳中的大米也没有什么特别味道。也有豆酱腐乳,里面有整瓣的松软的腌黄豆。四川的辣油腐乳,辣得实实在在,比广东点到即止有色无形的“麻油辣腐乳“厉害多了,名不虚传是吃辣的省份。
以前在香港时,经常路过深圳。因地利之便,常与家里人和同事一起在间叫“湖乡水鱼村“的饭店晚饭。据说是江西湖南风味。我未去过江西湖南,正宗与否无从得知,几个辣或不辣的菜,味道尚可。上菜前的压桌小碟,有时候是豆腐乳。看着平常,吃起来才知道不同。少见这样厚实坚固的腐乳,难道是豆腐干做的?高而厚,象个立方体。勺子上不用点力还挖不下来。咸是不消说,还略带点苦味,也许是酒味。一开始吃很有一点”文化震撼“,后来方觉回味悠长。独食亦佳,不消粥饭护送。可惜离开香港深圳,就再也没吃到过。广州的江西煨汤馆,不曾提供这样一味特别的腐乳。在多伦多暂时也没见过。看来日后重逢,要靠因缘了。 October 24 短句子学三小姐,写点短的。
迷完了东南亚菜,又迷上了卤水。特特买了香料包,特特认证了是广式不是四川上海式的,特特买了鸡腿和猪耳朵,特特辛苦地先细细地熬卤水,又要烤掉猪耳朵毛还要先过水煮熟剥掉鸡皮脂肪。文火慢卤,香气四溢。卤好了一尝。。。花椒太多了。小爱还说,这个猪耳朵太软,不如店里买的切得细,吃着脆。真是喂刁了。但总算又吃到了猪头肉。
生鸡一只,中间劈开,五香粉,沙姜粉,盐,细细揉了,支在烤架上放冰箱。过一星期可以吃风鸡。
“欧洲肉市”有卖炸肉块,切片一尝,肥瘦相间,当是煮入了味再油炸的。简直是五香味。月盛斋的烧羊肉,是差不多的吗?
“欧洲肉市”买的舌头冻也很好,凉,香,烂,隐隐又有点筋道。买的时候,标签上写的是“tongue and blood”,可是清亮亮的没见有血,美中不足。买了本是为着去游泳之前拈一两片垫垫饿的,结果自从买了还没去游过泳,也没好意思吃。
全是吃的,真丢人。 October 17 剑侠情缘中国人的范特西,除了美女狐,就是剑客了。 剑客当然不能长得丑,长得拙,长得五大三粗。Beefy在武侠世界里是少年侠客的垫脚石,江湖上用以扬名立万的原料。看过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第一主角绝不能使五郎棍流星锤泼风九环刀。上好的剑客要剑眉星目,清癯瘦削,白衣胜雪,气势如虹。古龙的西门吹雪,是剑客范特西的极致。后来人正搞再也搞不下去了,只好恶搞。导致某些电视剧造型中的西门吹雪,骇人听闻。 史记中的“游侠列传“和“剌客列传“,据说是已经记录了最早的剑客雏形。里面的人都挺朴实,喝酒杀了狗来吃,穿着粗布衣裳,偶然会被别人打得落荒而逃。不会说出“人剑合一“这样高明的话来。他们去杀人之前,要设计方案,寻找好兵器,为防万一还要在利器上淬上剧毒,只差怀里没揣上石灰包。完全没有武侠小说里“虽万千人吾往矣“那么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细推详,有点让人失望。于是后人用诗词歌赋奋力描补了一番,重新塑造荆轲聂政的光辉形象。 从唐宋传奇开始,剑客开始蜕掉人的外壳,进入仙界。聂隐娘,薛红线,妙手空空儿,都近于腾云驾雾。因为以前还没有过这样奇幻的写法,那时的文人创作起来随心所欲,美妙词汇信手拈来。我们在千载之下,仍然看得一愣一愣,觉得怎么可以那么美,那么恢宏,那么大开大阖。 剑侠传奇不仅影响了千年后的我们,更直接影响了当时的人。鲁迅说过,骨瘦如柴的李长吉,也说过“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也不想想自己能不能通过十二分钟跑完三千米的体能测试。一辈子作华丽的唉声叹气的李商隐,叹息自己不得志,也说:“凄凉宝剑篇,漂泊羁穷年“。只装了这么一句,下文就拐回他最熟悉的青楼了。其实,没吃过猪肉可以看看猪跑,没耍过宝剑可以写写诗。只要诗写得好,也算得了剑的神气。 后来有很久,都没人更有创意地把剑客写得有趣或符合美学。除了聊斋志异偶然有些神来之笔,象“聂小倩“里的燕生。相比电影里的燕赤霞,我更喜欢“燕生“这个称谓。他好象就是一个面目平淡的中年人,在危难关头,眸子陡然精亮,一道白光劈开生死路。收拾了恶鬼,继续泰然自若地继续旅程,完全不是那些咋咋呼呼的行为艺术家可比。 现在我们大大的出息了,汽车飞机风驰电掣,镭射和霓虹灯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因此想象起剑侠来大可跳出方块字的束缚,尽情运用特技美工描摹。可是描来描去,敌不过“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剑侠“,没有人能充当所有人的梦中剑客。俗话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网上人有太多的情感和时间,一腔幽情无处泄,于是剑在,处处皆在。尤其在博客里。网友们把狼狗,猎豹,摩托车,甚至手表,都比成宝剑:不言而喻,养狼狗,看猎豹,骑摩托,戴手表的恋物癖们,都是花无缺燕南天了。宝剑宝剑,洒向人间都是博啊。 October 11 拍拖午饭中午小爱同学在iChat上说,想不想一起午饭。 一起在外面吃饭特别有拍拖的感觉,大学时代跟男朋友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吃一点都不正宗却非常辣而油的冷面,张曼玉和梁朝伟在金雀餐厅幽幽地锯扒。于是我们在天光底下穿过秋天明蓝艳红的街道,走到哪算哪。象以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去了Jerk chicken。虽然小爱力辨此jerk跟坏人jerk没关系,我还是在心里用中文管这间店叫“无赖鸡“。无赖鸡太好吃了,他们的炖牛尾,咖喱羊也一样好吃。我买过jerk酱,试着自己做,却永远也没有店里三块九毛九的午餐那么香,烂,软,酣足。 我吃完了所有的鸡和搀豆煮的米饭和菜丝沙拉,捧着肚子往回走。路过布洛街上的警察总局,是个非常摩登的建筑——象银行,象戏院,象购物中心,就是不太象警察局。特别摩登在屋顶上,三角的,方的突出的平台,棱角分明层层叠起,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正在此时,小爱发话了:“这不是超级玛俐过关的地方嘛。“果不其然。无巧不巧的是,层层叠的平台尽头是一面旗。简直能看见穿背带裤的刚吃完一个大蘑菇的Mario或Luigi, 连蹦带跳,纵身一跃把旗子拉下来,得分五千,城楼放起花炮。 秋天的空气冷丝丝的,真清新,真甜美,掠过牙齿有一点冰激凌的味道。红叶子象是玻璃做的,阳光底下脆薄得透明,一片片落在绿草坪上。好象有人特意花了大工夫摆在那儿的,象一盘精致的日本菜。 October 09 红楼金瓶风月宝鉴:自古穷通皆有定中国旧长篇小说作者特喜算命套路:主人公不是梦游仙境,便是遇着铁口仙人,一定在书的开头或中间就把各人一生的命运透露了才罢。余下的情节,便是曲折地交代命运的预言是如何一点点阴差阳错地实现的。结尾当然免不了叹一声善恶到头终有报,是非成败尽成空。中国人喜欢稳当的人生哲学。一生好坏只要得知注定了,便轻叹一声,一天天地过下去。即使局中人懵然不知,看官们看着故事中的人物在小说家手笔的人鬼神三界轮回,也替他们放了心。 既是算命,便应知前因,明后果。前因是前世现世,后果是今生来生。命运洪流中的人们又有着不同的命运。有那一等上应天象的,是应运或应劫而生,下凡经历悲欢离合,刀光血影,圆满修炼,终于要回到瑶池仙洞。尘世的经历只是一瞬间,长久的是仙界非生非死的永恒时光。有那一等寂寂无名的,因了善恶因缘,生生世世在轮回中循环。地府的簿子上一笔笔记着曾经做过的好事和坏事,因为好事得到长寿,多子,多财的善报;因为恶事受到夭折,绝后,恶疾,穷困潦倒的恶报,分毫不爽。恒河沙数一般的人们,再怎么努力,也免不了奈何桥上走一遭,无法脱离轮回进入仙界。 一、轮回 宝玉的前生是神瑛侍者,黛玉是受他浇灌之恩的绛珠仙草。这样失衡的前生地位,本来应该更象是黛玉落花有意,宝玉流水无情的故事。可是在尘世的故事里,宝黛为双方劳神牵挂;虽然黛玉珠泪多弹,宝玉的心思也没少费。的更何况在离恨天的这一桩公案里,并无“金锁“的角色。石头记的故事本是为宝黛之尘缘安排,其他的角色都是应缘而生,为此二人的一生作铺垫。虽然在故事中钗黛并举,宝钗去世后,似乎不能与木石同归离恨天;也许“太虚幻境“是红楼梦中所有清洁女儿的返魂之所? 贾宝玉初游太虚幻境,看见“薄命司“有十数个大橱,分别贴着名省地名。在“金陵“一部中看了十二钗又副册,副册和正册。红楼梦的作者,为他心爱的女儿们安排了这样一个仙境,可以不堕轮回,在琪花瑶草间作为一缕芳魂永生。警幻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庸常之辈,无册可录。红楼梦作者不可能让钗黛三春排着队出来让个远方来的算命先生一一端详,仙境托梦是古典小说的绝妙安排。托了“十二钗“的福,并不那么聪秀灵敏的迎春,惜春,巧姐;撒泼使刁放高利贷的凤姐,都是册子上的人,死后将归入册子而非地府。观太虚幻境的司名,“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姻缘如意,富贵双全,福寿绵长,儿孙满堂的“全福太太“们,无缘得入仙境。十全十美的女人在生活中是众人欣羡的对象,为新娘梳头必是她们动手才好。只是生活不够曲折离奇伤筋动骨,入不得小说。而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之辈,生活剌激则剌激矣,与才子佳人的传奇,大相违背,不登大雅之堂。贪财好色,嗔痴怨毒是修行者要摆脱的最基本欲念。因此小说的作者自动地将这般人等从“仙班“剔除,只容他们存在于三言二拍或金瓶梅的轮回里。金瓶梅中的人物是深陷轮回的。金瓶梅写的是轮回百景,绝非仙人心魔一起那么偶然。金瓶梅里的大事小事,人间日日在发生。不是西门庆,也可能是严东楼。所以无论仙境还是阴间,都没有专门的柜子锁着他们的命运,也没有机缘让主角得窥天机。于是小说作者安排主人公们光顾算命先生,一生休咎尽在面相掌纹八字中。 亲人们要知道逝者的前生来世,须请阴阳生来看“黑书“,运气好的才可询之高僧大德。转世投胎,还看前生的造业。阴阳相隔,即使是生前最亲的人,也要相询死者煞高多少,向何方而去,家中何人当避忌。似乎死了就翻脸不认人,随时有可能化为厉鬼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虽然向无根据,古时的人民却固执地相信着轮回转世之说,认为善恶到头终有报。于是问了前生来世,嗟叹几句,也就丢开手,各自过活去了。 二、算命 有无富贵儿女,甚至克夫刑妻,遇上神算,皆可得知。潘金莲口口声声说不算命,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阳沟里就是棺材;她的命运却是全书中最先被算命瞎子揭示的,因为西门庆有了新人,变了心,对她连打带骂。算命的刘瞎子说: “娘子这八字虽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济“。也许金莲听过便灰了心,得风流处且风流。金莲貌美,尽自有人神魂颠倒,被底鸳鸯,都是水月镜花,并无实在好处给贫苦出身的金莲。枉自风流美貌,一生无财无子,更盛年惨遭横死。孟玉楼“口如四字神清澈,温厚如同掌上珠“,却终不免“刑夫两有余“的命运。这一点不仅是吴神仙来家算命时预言过,更经走街串巷“卜龟儿“的婆子再次证实。奇在西门庆与吴月娘都未曾介意玉楼的克夫命——在某些穷家小户已经可以置女人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地。那时的人认为,凡厄运都可以禳解。这曾经被鲁迅深深地讽剌过。吴神仙送李瓶儿的判词是“朱门财禄堪依倚,莫把凡禽一样看“。通篇只说李瓶儿出身富贵,先侍梁中书后媳花太监,见过大世面,与月娘玉楼等生意人妻不同,更不论金莲雪娥等贫贱之门。可偏是这些“凡禽“,令李瓶儿伏低作小尚不能如意,连气带闷,先丢了孩子,后更殒身。吴神仙已经算定了李瓶儿“三九前后,当见哭声“,富贵虽好难到头。孙雪娥和李娇儿在书中是纯粹的“乏人“,不是“额尖露背“,便是“冷笑无情“。李娇儿的判词,说的更多是过去而非未来。“早年必定落风尘“,是说她免不了有“堂子腔“。就命运来说,李娇儿的命不可谓不好。凭“肉肥身重 “的姿色嫁与西门庆当家享福数年,西门庆一死旋带着窃得的钱财回到妓院院,未几又嫁与张二官做偏房。比她美貌得多的潘金莲反而卖身无着,张二官嫌弃,陈经济无钱,竟落于武松之手。 卜龟儿是近于游戏的算命。吴月娘等送走尼姑,在大门首见到乡里靠此为生的婆子,叫住算一算。不外算的是人品如何,寿数几何。月娘报过生辰八字,玉楼就替月娘问有无子息。吴月娘作为恪守妇道的正房,最操心儿女。不拘何人生养,都算是她的。人心隔肚皮,当然自己的最靠得住。孟玉楼是偏房,又于西门庆并不关心,所以子息是月娘替她问的。卜龟儿的婆子明明算出玉楼要嫁三个丈夫,一家大小并无微辞。玉楼做人,不可谓不成功。玉楼是温柔和气的人,喜欢哪个人也不知,恼着哪个人也不知。前半部书看来都道玉楼独与金莲相契厚,到“因抱恙玉姐含酸“一回,看玉楼向西门庆大发娇嗔,才知道原来相契也不是十分厚,还是汉子第一,倒旁证了卜龟婆子说的,玉楼喜怒不形于色。当时李瓶儿的“比肩不和,恩将仇报“已经十分明显。潘金莲难耐空房独守,又妒嫉瓶儿有孩子,天天指桑骂槐,瓶儿听了只和泪吞在肚里。婆子说得凄凉:“宁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两面刀“。更道是:“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疋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算命之人能把话挑明到这地步,不是一味美言,可谓十分难得。也许因为她们都是书中人物的缘故。 三、祈禳 红楼梦里没正面写算命,人人的命运都已经在太虚幻境里决定了。可是字里行间均贾府上下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学人家。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一派荒诞之言,便哄了老太太一日五斤香油钱去。马道婆和金瓶梅里的王姑子,薛姑子一样,都是串百家门的女出家人,说是宗教信仰,不如说是一种职业。深奥佛经,她们不甚了了,主要是“宣卷“,讲些奇奇怪怪轮回果报的故事。听者修心礼佛尚在其次,更多是破闷。大家女眷等闲不得出门,又有下人服侍不消亲操井臼,长日无聊,自己不大识字,自然盼望在外面走动的人讲讲奇事怪谈。马道婆薛姑子等人上门走动,代为跑腿,是贪图大户人家的银钱东西,象刘姥姥说的:“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吃食尺头,甚至零碎鞋面,都是好的。上层贵妇容易迷信她们向善礼佛的言语,丫头出身的赵姨娘却更了解她们善恶通吃的生意,因此才向马道婆买宝玉凤姐两条命,许以五百两银子酬谢。其事未成,赵姨娘想来也没给钱。 宝玉和凤姐被魇,家中大小混忙出主意:不外是端公送崇,巫 婆跳神,求僧问道,一概不灵验。如果宝玉不是个“有来历的“,恐怕难逃此劫。 彼时的民间都极相信巫毒魇镇之术,受教育的士大夫阶级也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态度。 孩子吃金莲的猫惊吓,病转风搐,请刘婆子来看脉,炙艾。还不见好。西门庆一向主张请小儿科太医,吴月娘和李瓶儿一干妇人,更相信求神打卦,又瞒着西门庆请刘婆子来家跳神。古代卫生条件差,医疗不发达,儿童捱不了花麻痘疹的关口,夭折是常事。由于宽慰亲人的缘故,儿童夭折常被宗教性地解释为“他非你我的儿女“,是讨债/报仇/完愿来的。因此儿童生病,往往求医问卜请神数管齐下。小儿常见的天花, 民间早已衍生出相应的神仙和一套固定的仪式风俗。凤姐之女出痘,马上全家着忙:供奉痘疹娘娘,忌煎炒,夫妻斋戒分房十二日,大红尺头与奶子亲近人等裁衣。大姐儿果然好了,又要送娘娘,祭天祀祖,还愿焚香。虽是凤姐之女得病,祭奠痘疹娘娘却是王夫人率领凤姐平儿跟随,乃是家中大事。据说贾赦一家是曹雪芹后来添出来的,原来本无这一枝。细推详也近情理:巧姐是贾赦邢夫人的孙女,两人活生生的无病无痛,生病祭神如何请叔祖母主祭?宝玉出痘时,恐怕是贾母主祭的。如果是含糊症候,受惊风搐发寒发热,就请女巫跳神送祟。除跳神外,看“祟书“也是一种主张。刘姥姥二进大观园,临走之前大姐儿又病了。因刘姥姥提醒,凤姐叫彩明翻翻 “玉匣记“。如果孩子大病不多,小病不断,家里人便会想办法骗过地府官吏,值日功曹,让他寄名在和尚或道士的寺庙中,假充出家人。官哥儿在吴道士庙里讨了外名,假装已经出家。吴道士给起个名字叫“吴应元“,又送来道髻道衣。“小道士“是官哥儿在天地鬼神前的另一重身份。据说这样的多重身分,可以让勾魂的无常鬼迷惘,不能带走孩子。凤姐一见张道士,就嗔着他不想着换大姐儿的寄名符。再是买“替身“,买个穷人家的孩子送在庙里出家,就如自己的孩子出了家一般。张道士便是荣国公的替身,威势名望非同小可。妙玉本是官宦之家的小姐,只因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自己出家方自好了。自己出家还是没好的,一定也有。总之,孩子能养大是仙佛慈悲,养不大是前生宿孽。在人还不知道很多“为什么“的年代,宗教和迷信提供最后的精神安慰。 宝玉挨了打,贾母怕贾政管束太严,特为嘱咐说他今年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祭星之事,从两部小说中来看,是具体测算一时气运或一事吉凶,并可祈求转危为安,逢凶化吉,而非算命似的问“整体运程“。李瓶儿病重请潘道士作法祭星,有详细描述。潘道士叮嘱西门庆:“今晚三更正子时,用白灰界画,建立灯坛,以黄绢围之,镇以生辰坛斗,祭以五谷枣汤,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灯二十七盏,上浮以华盖之仪,余无他物,官人可斋戒青衣,坛内俯伏行礼,贫道祭之,鸡犬皆关去,不可入来打搅。”晚间布坛,“到三更天气,建立灯坛完备,潘道士高坐在上。下面就是灯坛,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华盖;周列十二宫辰,下首才是本命灯,共合二十七盏。先宣念了投词。西门庆穿青衣俯伏阶下,左右尽皆屏去,不许一人在左右。灯烛荧煌,一齐点将起来。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发来,仗剑,口中念念有词。“祭星一次,大张旗鼓,不为一干读书君子所喜。只是贾政再方正道学,老母有命,也不得不从。 人有心愿不能达成,往往求神许愿。十分正当的,只祈祷便是了。象吴月娘因为与西门庆合气,每夜祝赞三光,祈求生子。还是为了生子,月娘通过薛姑子买了胞衣符药烧成灰水,先念一卷“白衣观音经“,祈祷一索得男,再就着酒吃了符水。彼时人亦相信孩子的胎胞为人所食对婴儿自身不利,所以月娘不答应薛姑子把李瓶儿之子的胎胞掘出使用,是月娘的厚道之处。 求神还愿,除了升官发财以外,更多的时候是为了孩子。官哥儿自小体弱多病,受不得惊吓。西门庆在庙里为他打醮,舍银钱修寺庙,印经送人。总的来说,就是“把钱花在神身上“。给了神佛经济的好处,神佛才会关注一个普通凡人的命运,在流年账、生死簿上多磨改为平顺,由短命改为长寿。马道婆唆使为宝玉点的“长明灯“便是了。助修庙宇,西门庆一次便捐金五百。印陀罗经,西门在出资三十两,李瓶儿又与了一对银狮子,一个银香球,五十多两银子。前文三十回,西门庆三百两银子买家坟隔壁一所庄子连地,可见五百两银子是极大的数目。这五百两,还只是修整寺庙的部分资财,西门庆还凭自己面子把老和尚介绍给别的太监富户家。寺庙若经营得法,是个极有利润的行当。香客们见和尚衣履鲜明,肥头大耳,佛前香烟不绝,反认为是兴旺寺庙;清静修行四字,“槛外人““槛内人“们心中是没有的。 当然也有人对求神拜佛表示了本能的不信任,尤其是强者。人强口快的凤姐就对铁槛寺的姑子说:“我是不信阴司地狱报应的“。张李两家拿三千两银子,凤姐儿便破了说成的婚事。孟玉楼看不上李瓶儿为孩子四方舍财,对潘金莲说:“李大姐象这等都枉费了钱。他若是你的儿女,就是榔头也桩不死;他若不是你儿女,莫说舍经造像,随你怎的也留不住他。信着姑子,甚么茧儿干不出来!”玉楼嫁西门庆以前是布铺大商人的掌家大娘子,处事自然有主见决断。李瓶儿虽在富贵男人手里传递,却一生不经世事,是人家玩物。耳软心活,容易轻信。强人到老,到了王夫人,贾母的年纪,开始切实感到死与病的威胁,又会求神信佛,并相信罪孽可赎。 中国人对鬼神,总觉得可以做做交易。李瓶儿临死,不忘叫王姑子替她念血盆经,为她不洁的病赎罪;西门庆一边为非作歹,一边广为布施,自认为功罪相抵,一身 逍遥。到头来,潘道士的五雷法救不得地府勾批李瓶儿,普静和尚指给月娘看披枷戴锁的西门庆阴魂。金瓶梅作者写轮回果报,别有妙笔。永福寺中老和尚超渡众亡魂,点化吴月娘,度脱孝哥儿,才是世间百态的真结局。 感恩节加拿大的感恩节比美国早一个月。也许因为气候关系,美国人红红火火收获的时候,加拿大已经下大雪在家里猫着了。 今年感恩节不想吃火鸡,如蜜打了我冰箱里鸭子的主意。用烤火鸡的方法烤鸭子——事实证明太正确了。又鲜美又多汁,又不会剩菜剩饭吃到厌。洋大葱土豆泥,南包菠菜塞在烤小南瓜里。南瓜是所谓“橡子南瓜“,又甜又甘又糯,吴侬软语一样。吃完填料,还把南瓜都刮了。 我做了香辣虾,招待一点五代的四川人红。她带了甜点杏子杏仁批, 酸甜有致,又是一人一块。饭间两大杯伏特加兑红牛落肚,头晕脑涨。 感恩节大餐,一顿吃完,没有剩饭,曲终人散,干净利落。如果明天不用上工,世界简直就完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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